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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穿过林间的第一道光(中下)

*苏联卫国战争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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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战士们陆续从林子里面撤了出来,走回营地。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地挂了彩儿,鲜血淋漓,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一打眼望过去十分可怖。

    他们是沉默的——尽管胜利不可否认,但是高昂的代价也足够令人哀叹——己方伤亡人数远远多于敌方。可能前几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家伙现在就化作了白桦林中尸墙里的一分子,残肢内脏随意地被堆在一起,等待着下一场雪的来临。

    士兵们擦拭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枪支,有的去了医疗站,有的排队去见一食堂领取他迟到且不甚丰盛的食物。听当时留守在驻地的人说,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天一夜,所有人都饿坏了。

    明诚在确认了明楼并没有受伤之后,两个人忐忑而不安地尝试在人群中寻找瓦连京和阿列克谢。他们两个都是很棒的家伙,但愿他们一切无恙。

    看出了明诚的担忧,明楼试图安慰:“别担心,他们会没事的。你知道,瓦连京那小子惜命得很,怎么舍得死在这里呢?还有阿列克谢,他可是个好猎手。别看他平时寡言少语,其实强壮能打得要命……”

    明诚继续环视四周,以在人群找到他的朋友们:“但愿如此。”

    最后他们是在一片空地上找到阿列克谢的。面有倦容的年轻人明显刚刚领完食物,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慢点,别呛着!”明诚忍不住出声提醒。他被这种可怕的进食速度吓到,看起来有些胆战心惊——仿佛那不是为了吃饭而吞食,只是因为需要的必要。

    阿列克谢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皮。他机械性地继续着吞咽的动作,丝毫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欣喜。而且显然,这位寡言的狙击手先生下了战场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清理一下他自己——他手臂上随便绑着的用来止血的几坨碎布条已经开始发黑,脸上的血迹还挂在那里,一直蜿蜒向下流到眼睛里,眼白的部分被染得一片血红。除去这些,他金色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些许碎肉。这种临时应战不会给他任何可以去寻找狙击点位的机会,他只能拎着枪冲上去,感受子弹飞快掠过他的身侧,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咀嚼着。随着肌肉的抖动,面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就这样裂开,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块。

    “你还好吗?”明楼见阿列克谢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继续问道,“瓦连京哪里?”

    那金色的、扇子样的睫毛这时才开始轻轻颤动起来。阿列克谢吞下了最后一口食物,这才摸了一把脸,将眼睛上那一坨不知谁的血肉模糊的东西甩下去,嫌恶地摇摇脑袋。接着他将只剩一个底儿的伏特加一饮而尽,有些洒在了前襟上。

    以上动作结束之后,他才真正抬起头来回应兄弟二人的凝视。那双蓝得像海一样的眼睛依旧深邃,只是此时此刻结上了一层冰,如同北极永远不会消融的冰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涩:“我这就把他带回来。”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明诚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不可否认,阿列克谢所表露出来的只字片语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去看明楼,发现对方也紧蹙着眉头,斟酌着用词:“那……”

    “他回不来了。”阿列克谢低着头,“但是我得找到他,带他回来。”

    “我们也跟去。”明楼这才明白刚刚他堪称粗暴的进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单纯的补充体力,“他也是我们的朋友。”

    “是的,阿列克谢,他需要走得安详,这是我们活着的人唯一能替他做的事了。”明诚就领会到了兄长的意思,在这种关头,他们得看着阿列克谢,以免他做出不合理智的事情来。

    阿列克谢似乎是呜咽了一下,冰河之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这是他头一次露出可以堪称为情绪的东旭。他说:“战场上死去的人那么多,那么多人暴尸荒野,没有人会去安葬他们。”

    “别再别扭了。”明楼叹气。

    阿列克谢喉头动了动,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白桦林,将整个营地都抛在了后面。

    明楼和明诚跟在他的后面,他们读懂了他的眼神——

    谢谢。


    话虽如此,当他们亲眼目睹了白桦林中遍地的士兵尸首的时候,还是不由得胃里反酸。他们从未有过清扫战场的类似经历,但眼前的景象在一定程度上搅动起了他们的心——战时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冲,能多打空一个弹夹是一个,而之后收拾战场时看到那满目疮痍,才会感觉到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悲凉。地上躺着的大多都是青年人,他们只体验了生命的开始,然而属于他们的时间就这样仓皇地结束了。

    此时的白桦林是血腥而陌生的,双方士兵的遗骸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尤其爆炸点周围更是可怖,连一副全尸都留不得,肢干内脏混成一片,染红了还没化干净的积雪。

    阿列克谢记得他的朋友倒下的大概位置。他已经开始翻找了起来,专注而虔诚,将一具具翻着鲜肉残破不堪的尸体翻转过来,仔细地辨认那些变形走样的脸。

    明诚弯着腰随明楼一起。处于人性的矛盾,他们迫切地希望尽早找到那位可怜的年轻人,却默默希望那些冰冷的身体不是他。他们是无神论者,此时此刻却不住地在心里祈祷——上帝啊,如果你还在注视着人间的苦楚与悲难,请起码留他一具完整的躯体吧……

    冬日的苏联白天很短,没一会天便擦黑。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他。

    相似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任谁都不可能记得那么准确,一下子便能从人堆里准确地找出想找的那一个。

    尽管不忍,明楼还是开口:“我们真的得走了,阿列克谢,晚上的白桦林太危险了。”他随手抓来一把枯叶蹭了蹭手上的血迹,“我理解你,可我们不能冒险。”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知道那些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兄弟情谊到底有多么可贵,可同时他的理性也明确无误地告诉他,夜晚的白桦林不宜久留——这里有苏军早已埋好的地雷,在晦暗的天色下更是难以分辨。

    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楼深知这一点。他还要和明诚活着回去,一起回家见大姐、明台,不能憋屈地死在这里。

    “走吧,阿列克谢。”明诚与自己的兄长相处多年,只消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于是他跟着轻声劝道,“明天再来也不算迟。”

    阿列克谢手上的动作不曾停下,对两个人的话无动于衷:“你们回去,不用管我。”

    “可是……”

    “中士命令,明。”他只轻轻抬了下眼睛,“官位不高,但正好有用。”

    明诚见他这个样子,心知劝说无望:“朋友,你这又是何必呢?”

    无人应答。

    “我们就在营地的火堆旁等着你,早些回来。”明楼也知道阿列克谢不会回答明诚的问题,不欲再做无谓的挽留,转身回营。他们的军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怕冷。”在离开的那一刹那,他们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轻声叹息,却在转瞬之间被埋进了苏联的风雪里;像是一个简单的交代,又像是憋在心里许久的委屈。

    明诚没有回头,只是吸了吸鼻子,脖子往衣领里又缩了缩,弄得声音有一些瓮声瓮气,“这里的冬天真见鬼。”

    “是啊,真见鬼。”明楼低声说,在黑暗中牵起弟弟的手,拉得更紧了一些,“不过好在每天我们都离春天更近了一步。”

    夜晚的白桦林是寂静的,明诚不知道这一小段路他们都可以走这么久,等他们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点燃的火堆还在燃烧着。火苗明明灭灭,亮在他们的脸上、眼睛里,留下一片阴翳。

    明诚狠狠地灌了一口伏特加,辣得他眶有些发红,但是他的眼神又那么清醒——火光在他的眼中长燃,点亮他的目光,一直热到心里面去。他又喝了好几大口,周遭已经渐渐泛起了酒意。明楼并没有劝他,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需要发泄,而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留一个空间。

    “‘白桦林的太阳永不会落’……”明诚哂笑一声。这片空地现在没有人,感觉实在是太空旷了,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像是在随风飘着的,“多么可笑。”

    他一个人借着酒意自顾自地说着,“曾经就是在这里——一模一样的位置,瓦连京曾经跟我们讲他心爱的姑娘……我甚至都能通过他的描述想象到姑娘干净的白布裙摆摇晃在战争结束后的秋叶里,还有她轻声唱着的喀秋莎——那么美。但是他见不到了,我们也没有证实的机会了。”

    “阿诚——”

    “人总是要活成一把土,但他才活了二十三年……”

    黑夜如一块巨大的铁幕将他包裹,带来数不尽的寒凉,正如那些本应闪亮的星子也活成了铁板上的一颗颗铆钉,闪着森亮的寒光。

    明楼把玩着从明诚那里拿来的酒壶,显然要理智得多。他对于战场早有心理准备,明楼自己将这归功于岁月的沉淀或者经验的累积。“别这样想,阿诚,那太悲观了。瓦连京确实是一个悲剧,我也为此感到很伤心——他的希望太炽热了,但是通常过于炽热的希望只会把自己燃烧殆尽。”

    “那听起来真的是太让人难过啦……拥有希望难道不好吗?瞧瞧,像这样的人——或许也包括我——应该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吧。”他低着头,轻声说。

    “阿诚。”明楼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那不是错误。”

    “那么是什么?”话一出口,明诚笑得无奈,丝毫不给对方回答的时间,“酒精会麻痹神经,它们从来都让人们悲观起来。”

    “你还年轻。”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成熟。”

    “远远不够。只是差了些历练,好在时间还长。”明楼将旁边的人轻轻搂到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气息灼撩着他的脖颈:“不必担心,阿诚,你还有我——无论你会怎样,你都有我。”

    “那真的是再好不过啦……”怀里的人闷声说着。话虽如此,明诚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会容许明楼置身于危险之中,更不会容许明楼出事的——这是他曾悄悄立过的誓,他会保护他。

    在这一刻,他的信仰坚定无比。

    他已无所畏惧。

    “而且我从不认为你说的错的。”明楼忽然说道。

    “什么?”

    “太阳、希望……什么都是。你刚才问我,瓦连京的悲剧如果不是源自他热烈的希望,那么是什么。”

    明诚静静地听着,只将自己的身子在这冰天雪地里缩得更紧了一些。

    可是明楼却兀自掐断了这段谈话似的,他沉默着,随着弟弟的目光一起盯着火堆之中燃烧的木柴。

    “啪”的一声,溅出来的火星炸裂开来。明楼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他给出的答案有些俗套且老掉牙,但他还是这样说着,语调低沉——

    “是时代。”


    阿列克谢的归来已经是很久一段时间之后了。明楼的手表落在了床铺上的背包里,但他估计至少也得有好几个小时,瞧瞧这天色,再过一会便该亮了。

    年轻人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青黑色的痕迹已经在他的眼下蔓延。他摇摇晃晃地走来,又摇摇晃晃地坐下。步履轻浮,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找到他了么?”

    他点点头,原本凌乱的金色刘海因为汗水服帖了一点,顺服地向下垂着,几乎要遮挡住他的眼睛,“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明楼拍拍他的肩膀,将这当作一种同情与安慰:“那里也很好,阿列克谢,每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白桦林会看到太阳的第一道光。”

    “那是什么?”明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一小沓血淋淋的东西——虽然血印已经干了很久了,但是那暗红一片还是令他不由得提起了心,“你没有受伤吧?”

    阿列克谢垂着眸子,“瓦连京的,胸口的口袋。”他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只是当时在翻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几乎是鬼迷心窍一般地将它们攥进了手心,“大概是叶卡捷琳娜的照片,和信”。

    明诚心里有些酸涩,他突然知道了为什么瓦连京总会时不时地抚上他的胸口。那就像是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宣誓,沾染了神圣且不可侵犯的意味——在那个最靠近他心口的位置,装着他心爱的姑娘。

    可怜的瓦连京。可怜的叶卡捷琳娜。

    阿列克谢直勾勾地盯着火苗,信封和照片逐渐在他的手中变得褶皱起来。过了许久,他将那封染血的信直接扔到了火堆里。

    “你在做什么!这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阿列克谢冷眼瞧着他:“人都不在了,留这些做什么。”

    他用双手撑着腿才能勉强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住所走去,只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渐渐和影子融在一起,最后消失在了空场的尽头。

    明楼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是安静地听着方才阿列克谢与明诚的争辩,眼看着火舌将一个年轻人的青春一点一点吞噬。

    或许是有风的缘故,那一沓信纸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吹得分散开来。照片落在一旁,只烧掉了一个角。明楼去看,照片上那一双半隐在头发后的深邃眼睛正在冷漠地注视着他,像是一个阴郁的沉默者。

    最后,明楼也只是长叹一声,轻轻将照片踢入火堆,将瓦连京那从未说出口却已经无法再求证的年少往事统统烧成灰烬。

    如同石头做的墓碑上,一段已经被风雪磨平再读不清的墓志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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