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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旧年

火车跑在铁轨上,带着沉重而清脆的声音。

明楼在硬塌上闭着眼,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或许是他太累了,或许是他太兴奋了。

或许是他老了。

他有多久没踏回上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记得,经过了劳苦调查的那么多年,他终于可以提起箱子回到故乡。

故乡是哪里?

那里又是否是故乡?

这对他并不重要。

人活了一辈子,傲气了一辈子,到老了反而无所欲求。只盼有处小地方供他歇脚,最好那小地方有个桌子,桌子上有一碗热汤。

像是漂泊了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属。

再好不过了。

他现在年纪大了,脑子也没原来好使了。最直接可以体现在很多往事他已经记不清了,比如当初大姐殷殷的念叨和小弟玩笑的调侃,记忆中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就如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迹晕染开来,美得像花,字迹却悄悄糊了起来,只留了一个隐隐的痕迹,哪怕带着镜子仔细研究也琢磨不出它原本细枝末节的样子。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处,它也帮他隐去了岁月中避无可避的苦楚。

那段不可言说的年月像是一阵忽然拍过秋园的疾风,短促而凄冽,一番狂轰滥炸之后便施然而去,好似从未来过,却在到处留下了无法抚平的印记,于无声处带着血的腥气和被压弯的或依旧直挺却残破的傲骨,连夏蝉的叫声也不敢如常高亢。不过再怎么狠绝也终究是一场风罢了,就算刮了那么多年,会来便会走。


明楼难得做了个美梦。

梦里是个冬天,虽说他依旧满头华发,身上穿的却仿佛还是那件当年他在新政府“风风光光”做官时穿的黑色羊绒大衣。

而眼前的明公馆,似乎还是那个属于明家的明公馆——里面还住着他所爱的亲人,也从未被政府收编。

明公馆本就僻静,再加上是夜里,那么冷清,一点过年的样子都没有。

不同于东北,上海的冬天不曾飘雪。

倒是早前儿落了点雨,地上还留有未来得及干去的水洼。夜色如一帘幽黑而深沉的幕布,清冷如洗,连颗星星都找不见,唯有一个不圆的月牙仍勤勤勉勉地挂在上面,映在地上的水坑里,闪闪发亮。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雕花木门,魔怔了似的往前走,一脚便踏上地上的月亮,将水踏乱了,把月影踩散了。

“大哥。”一个声音忽的叫住了他。

他转头,身后是一样老去的明诚。他更清瘦了些,旧时的蓝色大衣穿在身上已不如年轻时那般芝兰玉树,甚至有些逛荡。不过在明楼看来,好得很,因为他的腰板从不曾弯过。

“我们到得晚了些,估计大姐又要念叨了。”

明楼一怔,然后低笑了一下。

还未等他说话,门边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明镜依旧响亮而不乏底气的声音:“你们两个,还不进来进来了?来得这么晚,明台都饿了呀。”

“就是,大哥,阿诚哥。等你们等得我都饿了。”明台在后面笑得高兴。不管他的年纪再大,在他们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就算老了也是个老小孩。

“走了走了。”明诚接过了他手里的箱子,拉着他进了屋,褪下尚有寒气的大衣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桌上的饭菜丰盛的很,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什么都有。

明楼吃了两口,便专注于手边的一碗酒酿圆子。

他是有多久没有吃到这些东西了?

记忆中只有舌尖抹不去的棒渣粥和白煮红薯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地嘬着,圆子香滑,却也烫。暖意从胃里上到了心脏最后漾到了眼睛,化作了蒸蒸水气,在未冷却前一滴滴砸在了汤里,融了进去。

他抬眼,才发现其实这一桌上动的一直是他一人。

明镜和明台一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他们笑啊,笑啊,像是一张温柔了岁月的老旧照片。

那张照片穿越了脸上的皱纹,隔过了时光的缱绻,最终他们的眉眼重合了旧年。

明楼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1940年的新年。


明楼是在列车员的叫喊声中醒来的。

他的鼻尖还残留着浮动的酒酿的香气,却掺杂了车厢内的淡淡霉味儿。

他披上一件薄袄,下了车。

火车的蒸汽盖住了上海的天空。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此刻等他真的踏上了阔别已久的站台,却是一阵恍惚无措,像一棵立在风中的老树。

他忽然觉得,这已经不是他的那座城了。

他站在黄昏的站台上对着不知哪里的地方挥手,像是在努力找回什么,比如他的老城。

匆匆路过的人们继续赶路,对着这个挥手的老人投出各色的目光。

变得太多了,他沮丧地想。

家在哪儿呢?

除了“上海”两个字之外,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夕阳穿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哥。”一个老人笑着提着箱子走了过来,“忘性这么大,连箱子都忘了提就跑下来了?”

他替明楼掸了掸衣领。

“走,我们回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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