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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馒头与梅花

*【雪】

*本篇将收录至蔺靖短篇集,《敛光集》(又名《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PS.集中故事皆为独立短篇,没有任何联系

*字数统计:3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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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敛光集》其他篇目:【风】【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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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穿黛蓝色长袍的青年踏入这间酒楼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袭青衫的说书先生半坐在酒楼前厅中间位置的一把木椅上,手中摇着一柄白玉扇骨的折扇,折扇的扇面是干墨刷出的边城剪影,淋漓而飘渺,明明边塞肃杀,却有如桃花源一般遥不可及。

“多少年来金陵之事岁岁不休,更妄论宫围密谈。我们今日所论,不过是众说纷纭中的星星一点,自然是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显然,青年是赶上了故事的开头。他本只欲在此解决一顿午餐,现下听这开头有趣,便也不打算速战速决了,只先点了一盘咸干花生,就着温温的一炉小酒。

“朝堂纷扰,时代更迭,我们且道宪帝之时……”

青年扔了两颗花生在嘴里,一抬头,措不及防地隔着酒炉的袅袅余烟对上了说书人的眼睛。疏烟氤氲,敛了光线糊了人脸。青年一怔,不确定那说书先生隐到折扇后面的脸刚刚是否沾染了些许微妙的伶仃笑意。

“远在琅琊山,有一琅琊阁,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琅琊阁嘛,有榜名琅琊榜。琅琊榜首,江左梅郎。今日我们说的,便是这梅郎的故事。”

青年睁大了眼睛,听得入神。刚伸出手去抓花生米,却发现那一小盘已经被他吃光了。他赧然一笑,招呼来店小二再要了个大盘的来。

小小的酒馆里挤了不少人,那些专门来听说书的人拼挤着围在木酒桌旁,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前厅,夹杂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听客们个个身临其境,连日过当午亦不自知,只感觉好似血如泼墨,寒光加身。待回过神来,面前不过一小桌,几碟菜而已。

听者沉醉其中不自觉,最后只听得那说书先生折扇一合,说了一句,“众谈纷纭,只因身在其中而不得自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骤然一停,底下有人叫嚷道,“先生不如再讲一段?”

此话一出,不少人皆起哄叫那说书人再多讲些许。说书人也只是抿嘴一笑,不做言语。

到了还是角落里的青年出声道,“各行有各行的道。先生既不愿讲,我们也不能逼迫,左不过多等一日罢了。”

说书人哈哈一笑,“还是这位小兄弟拎得清。”接着他一抱拳,“各位,今儿个在下是不会接着讲下去了,若是大家喜欢,便明天这个时辰,我定是在这里的。”

大伙一听,却也是这么个理儿,自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纷纷从兜里掏了银子给了那说书的先生之后便散去了。

这书一停,方才还宾客满堂的酒楼现下已走了一多半,只余下了那么几桌客人。不过留下的多数也只是些刚刚忙着听故事,未能扒拉完饭的人。

青年也不急,只徐徐抿口小酒儿,就着两口在故事结尾时才点的热菜。

那说书先生收拾完了自己的行头,将一堆东西全数塞进了一个月白色的小包裹,左看看右看看,慢慢装作不在意一般蹭到了青年所在的桌子旁来。

“先生请?”青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不扭捏。

“那我便不客气了。”说书先生也不推诿,大大咧咧地在座子上坐下,“专门等我的?”

青年笑了笑:“来讨一个故事。”

说书人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惊讶,“我已经说过了,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完了,要听明天再来。”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刚才那个的后续。”

他沉默一会,却依旧道,“不要后续要什么?”

青年认真地道,“我想知道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五两银子。”说书先生认真地说。

青年一怔。

“不然没得商量。”说书先生赶紧补充。

青年无奈地看了他两眼,掏出五两银子押在了桌子上,“现在可以讲了?”

说书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半晌才幽幽笑道,“真像。”

青年不语。

“这个故事……”说书人措了措词,“也只是我听来的……可能讲不大细致,这位小兄弟还得多多担待了。”

“无妨。”

“唔,也是。总不能把故事带进土里。”说书人的眸子眺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就要从惠帝年间说起了,说久不久,说短却也不短,或许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对时间的算法罢。故事始于梁北岳城,冬风吹开了冷梅,吹起了落雪,也吹合了人心……”

“故事里的人的名字我记不大真切了。”

便唤做大头和阿七吧。


大头就是大头,阿七也就是阿七。

两个人是怎么遇见的呢,是因为一个馒头。

——馒头?

——对,就是馒头。

岳城的冬天冷啊,尤其是这都快冬末了,又纷纷扬扬地下了场大雪,天寒地冻的,大伙都缩在家里不肯出来,谁知道这大头和阿七就在外面逛呢。

什么?你问他俩认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啦,不然还能为着一个热馒头打起来么?

你可千万别笑。

蒸馒头的老板作为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门的店铺老板为难的很,这馒头就剩下了一个,俩人怎么分?

这两人里,一个是大头,一个就是阿七。

彼时他们都狼狈得很,落了满头的雪,连眉梢和睫毛就挂了一颗颗的小冰渣,脸被冻得通红,一点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话虽如此,却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从这方面来讲倒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不过大头更那啥一点,他总是穿着白衣裳,跟雪都融为一体了。

到底还是老板急着打烊看不下去了,道,你们俩要不然买了馒头自己找个地儿分去?

两个人想了想觉得也是,最后各掏了一半的钱,一人捏着馒头的一角找地方协商去了。这动作嘛,还须得是轻轻柔柔的,不然扯坏了馒头就不好了,但是又不能撒手,不然被另一个人抢去了怎么办?

老板看着二人虎视眈眈的样子,摇了摇头,关上了卖馒头的小窗子。现在的年轻人呀,唉。

再回过头来看大头和阿七。

大头问,这大雪天的,哪儿都关门,去哪里?

阿七瞪大了眼睛,很有底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最后还是大头有办法,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间外头还带着一棵冷梅树的空房子。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梅花树上摘了几片浸染了梅香的叶子下来。

你别误会,他们现在可没这么高雅的意趣。

那你问摘叶子做什么?

笨!当然是怕馒头着了土,所以得拿东西垫着呀。

房间里还有些柴火,大头想办法将火生了起来,赶紧暖和暖和身子,都快冻僵了。

一旁的阿七也凑了过来,终于给了句赞美。你还挺有门道儿的。

那是!大头得意洋洋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阿七哼了一声。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杠着,没过一会身子就暖和起来了。眉上的冰渣化了,脸也不那么红了。

大头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跟他抢馒头的阿七来。

呦嗬,小兄弟长得挺俊俏的嘛。

嗯,不错不错。

一旁默默盯着馒头的阿七似是感受到了一旁大头那太过友善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喂,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大头又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想着,不错不错,脾气也不错。

虽是如此,嘴里却道,嘿,怎么能用“喂”呢?快快快,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阿七也是个实诚人,一听之后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便回答道,我叫阿七。

大头一通乱点头,说阿七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哇。我叫大头。

阿七“哦”了一声,眨巴着眼睛问他,大头,我们现在能分馒头了吗?

好的好的,大头继续点头,一点儿没了方才凶神恶煞的样子。

开始分馒头,两人没了刚才带着火药味儿的冲劲儿,缓和下来之后也觉得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阿七开口,按钱来,平均分。

说着便将手握在了馒头的中部准备将它掰开。

一旁的大头则一直盯着阿七的手看,心说这双手可是真漂亮呀。

等阿七要掰馒头了他才回过神来,忙喊,等等!

阿七被吓了一跳,皱着眉看他。

他趁着阿七没反应过来,一把就把馒头抢了过来。

被抢了馒头的阿七一愣,随即眼睛水汪汪的,大喊,你干什么!

大头没理会他,只掰了三分之一的馒头自己留着,把那三分之二给了阿七。

阿七又愣了。

犯什么愣,给你的。大头把馒头递了上去。

哦,谢谢啊……阿七傻傻地把馒头接过来,小声地道谢。

大头很慷慨地挥挥手表示这都不是事儿,他当然也没有告诉阿七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生得太好看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起了色心,大头啃着馒头砸了砸嘴。

那天的馒头染上了梅花的香气,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啊?你问然后?

然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两个人后来凭借一个馒头的坚实关系成了好朋友。

一个好怎么行?是非常非常非常好才对。大头是这么补充的。

阿七告诉大头,自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大头一拍大腿,嘿,我也是!

阿七还告诉大头,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家去了。

大头一拍大腿,嘿,我也……嗯???

阿七低着头说,自己要是不回家,家里就没人管事儿了。没人管事儿的话只怕是要大乱一场,所以他必须回去。

大头想也没想,又拍了下大腿,声音那叫一个响。那我就去你家找你,一定记得给我备张床!

——没了?

——还有,但是我讲不下去了。

——为何?

——……记不大清了。

反正后来又发生了乱七八糟一堆事,乱到说书人自己也理不清。

剪不断,理还乱。

这么跟你说吧。

阿七说他不是阿七,大头说他不是大头,就像一开始的时候阿七说他就是阿七,大头说他就是大头。

瞧瞧,连衣裳都换了风格,还说一样?

你问最后?

最后呀,阿七又请大头吃了一次馒头,像之前一样带着幽幽的梅花香。

不过这次是阿七吃了三分之一。


末了,那说书人“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笑,“我这故事,可还对得起你付给我的五两银子?”

青年低头,轻声道,“自然。不说五两,哪怕你要是再多开些价我也是会给你的。”

说书人哈哈一笑,“如此说来,倒还是我亏了?”

过了些许时间,“你可是专门来寻我的?”

青年一怔,似不料他会有如此一问,“先生?”

他思索了一下,正欲如实告知,说书人却摆了摆手,“你不必答我。有些事我自知便可,无需再去向别人讨个答案。”

“先生英明。且不知先生除此之外,可还知道些别的什么?”青年抿了一口茶。

“那是自然,小皇帝。”说书人得意地笑了一声,“襄帝亲自上门来听我的故事,倒是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果然什么都是瞒不过先生的。”青年笑。

“如何,你可从我这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说书人也不客气,讨了个杯子要了双筷子便开始吃吃喝喝起来。

“一个故事,足矣。”青年低声说。

说书人抬起眼来望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目光专注而虔诚。

“真像。”他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像是从深山枯井中透出来的声响,见不到太阳,又带着苦涩不堪的回响,细细听来皆是大片大片的化不开的沉重。

说书人叹了口气,还是再一次伸出了筷子。

可这次筷子没有点在菜上,而是在空中停留了些许,又缓缓落回了被擦的锃亮的楠木桌上。

“先生,若是可以的话,能否再……”青年踌躇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措辞。

“不巧,夜暮已至,要打烊了。”说书人本已收回袖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扇面铺开的瞬间有如风光万顷,凌厉得堪比落日斜阳。“你要的故事,我已经没了。”

青年见他不欲再讲下去,也不勉强,只道,“先生这扇面不错。”

“边城雪。”他笑,“自然是好的。”

青年凑过头去仔细看了看,蹙眉道,“雪呢?”

说书先生神神秘秘地说,“自在人心。”

说完,他便摇着扇子走了。

在酒馆的门口,拴着一匹老瘦的黑马。

他解开拴马的绳子,温柔地抚摸着老马的马鬃。他知道青年还跟在他的身后,只头也不回道,“这匹马,还是当年你父皇跟我耍脾气时故意挑给我的。你看它现在,老瘦得不成样子,可我还是舍不得换另一匹马。”

青年见他上马,也只是道,“蔺先生,保重。”

他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老马载着说书人,迎着风摇摇晃晃地走在狭长的巷道上。

风华落尽,只余几树枯藤,开不出桃花。

几只夜鸦披着月影直直地挺在老树饱经风霜的枝杈上,立成了刻雕,留下了黑色的剪影。悲啼萧索,不染铅华。

月色凄寒,一人一马背影苍凉,拖着一道孤寂绵长的细瘦影子。

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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